第1939章 虛實(十)(1 / 2)

宰執天下(校對版) cuslaa 5367 字 7個月前

第三十章 虛實(十)</p>

李丹在商行中已經轉了一圈又一圈。</p>

隨著日頭的偏斜,他的腳步也越來越重。</p>

都十天了,這風聲越來越不對。有兩個雇工昨天出門去,就一直沒回來。</p>

有人過來問他要不要派人去找,直接就給他否決了。以李丹的感覺,怕是回不來了。</p>

不對勁!</p>

很不對勁!!</p>

從東麵過來的鐵路,在阻斷了兩日之後重新暢通了,但理應趕回來的楊寧到現在都沒有消息。</p>

而那位神出鬼沒的張先生,也是如同一陣輕煙,數日不見蹤影。</p>

李丹的心裡一個勁的在發警報。</p>

這裡不能待了。</p>

必須要儘快離開。</p>

隻有回到大宋才安全。</p>

但鐵路是否還在運行?現在去會不會有人在中途阻截?</p>

丟下了商會分號,丟下了手上的一切事務,狼狽地逃回國中,回去會不會被治罪?</p>

好不容易從西北鄉村裡掙紮出來,有了萬貫身家,走南闖北見多了高官顯貴,都能得到一份敬重,這樣的人生,李丹還不想拋棄。</p>

正是兩邊難以抉擇,讓李丹在院中猶豫了整整一天。</p>

他在院中打著轉,一直都在期待著有人能突然跑來告訴他,一切都沒事了。</p>

咚的一聲響,驚得李丹差點沒跳起來。</p>

卻是一人從院牆外翻了過來,重重的摔在了地上。</p>

李丹正想叫人進來,卻發現是認識的人,是曾經與他聯絡過的細作。</p>

李丹慌慌張張的跑過去,細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,攥得生疼,“出來了!”</p>

“什麼出來了?”李丹不明白,手腕也疼得厲害。</p>

養尊處優多年,手腕變得細皮嫩肉,細作一抓,指甲就嵌進了肉裡。</p>

細作臉蒼白的嚇人,抓李丹的手腕不鬆,拚命的想借力站起來,“皇帝出來了!”</p>

李丹想扶起他,卻停了手,“怎麼可能。”</p>

耶律乙辛不是重病快死了嗎?</p>

他摔下馬是多少人看見的,要不然如何會有如今的亂象?</p>

在禦帳中昏迷,也是混同郡王親眼見的,要不然他們敢與自己走動得這麼密切?</p>

是他病好了?</p>

“是耍詐!快點走,城裡到處都在抓人。”細作緊緊攥住李丹的手,仿佛抓著救命稻草,“我看見,也有人往這邊來了,快點逃出去,一起……”</p>

前麵傳來一片亂哄哄的腳步聲,一陣陣模糊的嗬斥和慘叫也跟著傳來,細作的聲音更加惶急,“來了,快,快!”</p>

李丹卻鬆了手,他驚恐的看著細作的胸前,一段斷箭插在胸口上,看不見後半段,但碴口明顯的露在外麵。</p>

“快啊!快……”細作還在拚命的催促著,但他眼睛直視的方向,已經無法正對著李丹的臉。</p>

“就是這邊!”</p>

隨著院牆外的聲音,院門猛地被踢開,一群遼軍士兵衝進了院中。</p>

李丹呆呆的站著,手腕上留著指爪的印記。細作的手已經鬆了,仰天躺在地上,隻有一雙眼睛睜得老大。</p>

一名遼國軍官站在院門前,“奉旨擒拿南朝細作!”</p>

衝進院中的幾名遼軍士兵,看見了地上的屍首,也叫了起來,“隊帥,人在這裡!”</p>

一人指著李丹,“就是來找他的。”</p>

李丹猛地被按到在地,臉貼著冰涼的地麵,腦袋到此刻也沒能清醒過來。怎麼一下子就上門來抓細作?</p>

直到聽到裡麵開始翻箱倒櫃,才奮力掙紮起來,“我跟混同郡王相熟……”</p>

“混同郡王?”軍官哈哈一陣狂笑,笑罷一聲大喝:“正是從那個逆賊府裡過來的!裡通南人,待會兒你就能見到他了。都帶走,反抗者格殺勿論。”</p>

“我是南朝韓相公家的人。”李丹用契丹話大聲喊。</p>

將李丹雙臂夾起的遼國士兵,手鬆開了一點,也沒有再把他用力往外拖。</p>

院中的遼人,動作都停了下來,都回頭看著李丹。</p>

遼人軍官走上前來,一把扯起李丹的頭發。低頭看著李丹仰起的臉,他笑了。整齊的牙齒白森森,仿佛猛獸,“你要是真是韓相公家的人,倒還真的要敬你三分。可你怎麼看也不像是人啊,分明是條狗!”</p>

將李丹的腦袋往下一甩,他一聲暴喝,“帶走!”</p>

軍官的刀鞘照後腦勺來了一下,李丹頓時就沒了掙紮。被人像拖死狗一般的拖出了院門。</p>

商行大院中,到處是哭喊和求饒聲。</p>

軍官很是愜意的閉上了眼睛,顛倒沉迷在這淒厲的混亂之中。</p>

……</p>

三十裡外。</p>

捺缽禦帳。</p>

大遼天子,耶律乙辛,盤膝坐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。臉色紅潤,精神奕奕,半點也看不出重病不起的憔悴。</p>

隻是他盯著站在麵前的兒子,臉色很難看,“為什麼?”</p>

大遼傳承至今已曆十代,天子震怒,僅有開國前兩帝能比得上當今的皇帝。</p>

在大遼國中,當耶律乙辛露出了現在的這種表情,所有的大臣都會立刻提高警惕,開始反省是不是自己犯了過錯,惹怒了皇帝。如果發現了自己的錯誤,立刻跪下來請罪是最好的辦法。</p>

即使親如皇子,也沒有哪一位敢於直麵耶律乙辛的憤怒——就在前兩年,耶律乙辛已經賜死了一個親生兒子,隻是因為覺得他有謀反的跡象。</p>

但大遼太子耶律隆臉上毫無懼色,就連站立的姿勢也不是誠惶誠恐,十分舒展自然。</p>

聽了耶律乙辛的質問,反而回道,“父皇不如說一說,為什麼要裝病?”</p>

大遼皇帝最寵愛的孫子,同時也是耶律隆的嫡長子,看到兩位尊長針鋒相對,齊王耶律懷慶一直都忍不住自己的顫抖。</p>

以他的身份,在現在的情況下,隻有化解矛盾才是最好的辦法,“皇祖父是真的摔下了馬,之後又昏睡了一天。”</p>

耶律隆瞥了眼已然陌生的長子,一直都平緩舒展的一雙濃眉,卻微微皺了一下。</p>

耶律懷慶飛快的解釋著,“皇祖父醒來之後,覺得是引蛇出洞的時機,還說免得給父親留後患。”</p>

耶律懷慶說完,雙眼真摯的望著父親,耶律隆卻隻是付之一笑。</p>

引蛇出洞?對於穩定的掌控著朝局的皇帝,這種手段隻是個笑話。</p>

缺乏自信,淪落到了必須要用計謀帶來的恐懼來維持地位,這難道不止一個笑話嗎?</p>

十多年了,還沉迷在權臣時的手段中不能自拔。</p>

“三十年。”耶律隆道。</p>

“什麼?”耶律乙辛低沉的聲音,仿佛暴風雨的前奏。</p>

站在怒火中燒的兼具父親和皇帝雙重身份的耶律乙辛麵前,耶律隆悠然自在,“父皇秉國三十年了,登基也超過了十年。隻是不小心摔了一下,又多睡了一天,國中就亂了。究竟為什麼,父皇想過沒有?”</p>

耶律乙辛麵色更加難看,“問問南朝的太後吧,她的朝中很安靖是吧?”</p>

耶律隆又笑了,“父皇要與婦人比高下?”</p>

耶律乙辛額頭上青筋迸起,已經很久沒有人敢如此挑動他的憤怒了。強自克製住憤怒,他問兒子,“你這一次,究竟想做什麼?你不該不知道,朕將上京道交托於你,是對你的信任。你的幾個兄弟,哪個不想接替你掌握上京。朕到底做錯了什麼,讓你如此怨恨?”</p>

耶律乙辛說著說著,聲音就顫抖了起來,可以看得出他痛心疾首。</p>

耶律隆臉上的輕佻消失了,“兒臣不敢怨恨父皇。父皇對兒臣也是仁至義儘。要兒臣坐鎮上京道,兒臣也從來沒有覺得是懲罰。”</p>

“那你為何……”</p>

“兒臣去年年初,去了一趟極西。帶著三千兵馬,還有粘八葛部的一萬人,渡過了翼隻水,跟黑汗人打了點交道。”耶律隆說著,盤膝坐了下來,一看兒子,“倒酒來。”</p>

耶律懷慶看了看祖父,見耶律乙辛沒反應,便走到角落裡,用金杯裝了一杯溫和的馬奶、子酒,雙手遞給耶律隆,“父親要與皇祖父說話,就先喝點清淡的,之後再奉烈酒給父親。”</p>

耶律隆橫了他一眼,也不說什麼。拿過金杯,喝了一大口,酒水順著胡須往下流,他用手一抹,豪爽的還像是在軍中,那一個領軍滅了高麗,滅了日本的年輕主帥。</p>

喝了酒,放下金杯,耶律隆抬頭望著父親,“兒子今天也不說那黑汗人,隻說粘八葛部。父皇也知道,粘八葛部一向恭順,比阻卜部好得多,但他們比阻卜部還要窮,連箭簇都是骨頭造的。禿骨撒當年來上貢,貢物隻有馬和羊皮,父皇賜了金帛和鋼刀給他,他高興得在帳外打滾。”</p>

來入貢的外藩土包子的樣子,向來都是遼國高層的笑話了。粘八葛部的首領禿骨撒,前幾年來拜見耶律乙辛,讓捺缽上下笑了許久。</p>

“現在怎麼樣了?”耶律乙辛已經能想到兒子要說什麼了,卻沒有阻止他。</p>

“不一樣了。”耶律隆的聲音低沉了下來,“禿骨撒的帳篷比兒子帶去的都大。苫氈外麵是有一層閃光的綢子,裡麵也是綢子,過去連衣服上都用不起,現在用在帳篷上了。部中的貴人,外麵的衣袍不是絲綢就是棉布,氈子都裹在裡麵。全都是從北庭都護府運過去的。席上奉酒,連陳年的燒刀子都有。”</p>

“等他們跟著兒子出發。幾萬匹戰馬,全都釘了蹄鐵,是宋人賣的。囊裡的長箭都有鐵簇,也是宋人賣的。人人腰中佩刀,還是宋人賣的。而且兒子看了,還都是軍器監的銘。禿骨撒身上的那一把換了刀鞘、刀柄,但刀身上還有韓岡的名字。”耶律隆嘿嘿冷笑,“想不到吧,南朝禁軍換下來的舊貨,全都賣到我們大遼下麵的部族裡了。”</p>

耶律懷慶不知道該說什麼,南朝的商人敢走遠路這是他知道的,但連遠到萬裡之外的窮部族,也都到處是宋人的器物,這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極限。</p>

這樣的情況當然對大遼不妙,明確一點說,粘八葛部什麼時候投效南朝,都</p>

不會讓人覺得意外。甚至都有可能已經拿到了南朝的冊封。兩國交界處的部族,一邊拜大遼,一邊拜宋人,兩頭拿好處,這些都是極為常見的,就如當年的西夏一樣,都不用感到有半點驚訝。</p>

就聽耶律隆還在說,“禿骨撒連馬鞍都嵌金鑲寶,宋人賣給他的。馬轡頭上麵也全是金飾和寶石,宋人造的。馬鞭柄上有顆偌大的貓兒眼,還是宋人賣的。兒子甚至還看到了火繩槍,一百多支,就在禿骨撒身邊,也是宋人賣給他們的。”</p>

“粘八葛部哪裡來的那麼多錢?”耶律懷慶插話道,他不明白,一個有數的窮鬼部族,哪裡來的那麼多錢來買宋人的貨物。</p>

“你說呢?”耶律隆反問兒子,就像一個父親,對兒子的學業進行尋常的考核,“這幾年跟著你皇祖父,應該進益不少。”</p>

“是賣馬和皮貨?”耶律懷慶想了想,又補充,“應該還有人。南朝辦工廠、種棉花的地方很多,需要大量的人手。”</p>

他小心翼翼的看著父親,直到耶律隆輕輕的點了點頭,才鬆下一口氣的樣子。</p>

“他們這些年跟黑汗打了不少次,幫了宋人的忙。另外,也賣了不少馬和皮貨。還賣了人。”耶律隆道,“這些特產,大遼從來不缺,也賣不出去,但宋人需要,而且需要很多。隻要與宋人打通了商路,就可以等著家裡掉錢了。”</p>

“看到到處都是宋人的貨,兒子心裡都吊著,三千兵馬到底能不能壓得住粘八葛部,兒子真的心裡都沒底。原本是想著往南走一點,跟北庭都護府打個照麵,當著禿骨撒的麵,兒子硬是沒敢說出口。”</p>

耶律隆拿起酒杯,又是一口灌下,看得出他到現在心裡還憋著一口氣,“兒子也看得出來,聽到兒子說去黑汗,禿骨撒才算是鬆了一口氣,開開心心的跟著兒子走,要是當時兒子說去北庭,還真不知他會怎麼樣做。”</p>

“諒他們也不敢!”耶律懷慶低喝道。</p>

“怎麼不敢?聯絡上北庭的宋軍,滅掉我帶去的三千兵馬也不是難事。就在禿骨撒的帳中,他暴起發難,我能殺掉幾個人?”</p>

耶律隆瞥了眼無話可說的兒子,哼了一聲,對木然沉默,猶如一塊石雕的耶律乙辛道,“彆說是萬裡之外的粘八葛部了,就是我契丹本族,難道不是也一樣?馬蹄鐵是宋人的,鐵鍋是宋人的,就連釘馬蹄鐵的鐵釘、鐵錘,修蹄的小刀,也全都是宋人的。除了軍中的刀槍甲胄,火、槍火炮,所有的鐵器全都宋人來的。隻有我們買不起的,沒有買不到的。”</p>

“父皇。兒臣知道,自從南朝開始變法,不,自從南朝開始重用韓岡,宋遼之間的國勢就開始逆轉。父皇你是看到這一點,才決定去學習南朝。但父皇你辛苦支撐二十多年,費儘心思去學南朝二十多年,難道就是為了讓南朝的器物,賣到大遼的每一座帳篷裡?”</p>

“那你說該怎麼辦?”耶律乙辛反問。</p>

“其實已經遲了。”耶律隆歎了起來,“如果父皇在開始學習宋人辦鐵廠,造鐵器時,就禁絕國中與宋人的貿易,就不會今天的局麵。但現在商路已經給宋人占了去,想把宋人的貨趕走,可就沒那麼容易了。”</p>

“造出來的鐵器賣給誰?粘八葛部?他們拿什麼來買?馬和皮貨?!”耶律隆成功的又激怒了耶律乙辛,“治國不是想當然的!”</p>

“宋人的鐵場,已經能夠直接產鋼了。而大遼這邊的鐵場,要出鋼,隻能依靠不斷的折疊鍛打,或是用生熟鐵糅合而成。”</p>

從南朝那裡,能學到造槍造炮,但學不到煉鋼。這個差距,是擺在眼前的事實。</p>

大遼的鐵場辦了有好些家了,可生產的鐵料除了武器甲胄,根本沒有其他地方可用,除了造鍋爐——學會了如何用來鐵軌還是最近的事。</p>

蒸汽機最終也沒能發明一套合用的型號,不過從宋人那邊弄到了一台,費儘氣力給仿造了出來。</p>

但對於遼國來說,最受歡迎的還是蒸汽機的配件鍋爐,大冬天能方便的洗個熱水澡,這是任何人都難以拒絕的。而鍋爐也不難造,以遼國的鐵器製造水平,打造一些洗澡用的鍋爐,當然不在話下——宋人的鍋爐是不錯,但沒人會運來賣,對宋人來說,就是賣鐵釘都比賣鍋爐更有利潤。</p>